小鱼:
你好!
昨晚看德国对葡萄牙的比赛,真是痛快!每个进球都堪称经典,而"小猪"的第一粒进球简直就是惊鸿一现的世界波!前几天,我的脑袋里还只装着老到贝利、克鲁伊夫,新到苏克、齐达内等闪光的名字,现在,我开始熟悉了C罗、"小猪"等新星(不过,他们都说C罗被公认为最帅的球星,我却大不以为然,难道真的是落伍了?看来有时还是需要提醒自己与时俱进啊)。
我以前从来没有失眠的习惯,但这段时间以来,居然常有此记录在案。究其原因,可能是这一两个多月来,生活中见证或经历了一些强烈的冲击,其中就有雨。上封信你提到对月光的敏感,我觉得自己对雨,尤其是暴雨也是特别敏感的。差不多一年前的一个夜晚,我离京赴港的前夕,房间里清空了东西,只剩下一些大的家具,显得空空荡荡(这个词在当时包含了几分落寞,但更多是空旷的空,回荡的荡),我躺在床上,不着遮挡,似乎有种赤条条无牵挂,也就是new born的感觉。那一夜,我很久没有入睡,印象最深的,是窗外暴雨那种酣畅淋漓的节奏,听着听着……, 我觉得自己仿佛融入到雨中,那般迅猛急促、刻不容缓,然而又是那般忘我投入、从容不迫!
那一场暴雨似乎是一种冥冥中的神灵对我的某种许诺的兑现,因为之前几天,我在日记里是这样对它期盼的:
"即将离京,好像有太多东西有待打理:有些需要舍弃,有些需要释放,有些需要携带,有些需要收藏…… 树欲静而风不止。 暴雨将至,心像飞鸟般敏感而躁动,兴奋中夹杂着些许不安......
In my mind's eyes I could see
The lucidity after storm.
Oh, storm, i invite you to come.
uneasy as i may feel now,
my heart has been unswerving and ready for you,
waiting for your beating and scouring."
这段日子,我在港岛东北角望海的这个小山坡,见证了连绵雨水的一次又一次的冲刷、洗礼,其中不乏方发即止的斯文阵雨,但也有巨雷轰鸣的骇人暴雨。而冲击我心灵的,不只是这些雨,还有更多的事件和感触,尤其是奥运圣火传递及其引发的关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讨论,还有四川地震及抢险赈灾给我们带来的关于政府、公民社会、人和自然、宗教信仰等等方面的反思和争鸣。
最近,您的一封封于"子夜和黎明"之间说给我听的话,也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冲击我的不仅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心灵和情感的互撞,更多是由此质问自己的一些超越个人的问题。上一次,我提到"是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此刻,我心里想的另一个问题是:什么是理想?大理想和小理想的区别又是什么?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点"理想主义"的人。什么是理想呢?现在看来,我关于理想的理解似乎固守/偏执在个人内心和精神世界。我认为,本质上,"理想主义"(idealism)是一个与"物质主义"(materialism)相对的概念。时下,物质主义/实用主义大当其道,笼罩着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最可怕的是吞噬着人们的心灵,使人们渐渐成为感官迟钝、道德麻痹、信仰迷失、并且为物所役的"异体"/地球暴民。因此,大到拯救人类,小到拯救国民的关键,不在政治运动或变革,不在发展经济,而在"解放"思想 – 唤醒精神、培养精神。
而要实现这一点,发展文化和教育是关键。
因此,对于我来说,现阶段实现理想的主要目标是:
第一,完善自身。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是第一位的:自身修养不够,何能兼济他人?
其次,以教师为本,由己及外,站好三尺讲台,传业授道解惑,教书更育人。
说实话,我以前一直不是特别注重大理想和小理想的区别。一年多以前我在北京跟学生们分享的这段文字表达了我的心声:
"两周前听精读班的学生畅谈未来职业理想,很多同学胸怀鸿鹄之志,直抒少年豪情,让人为之一振!
这些天我翻阅钱穆写的《人生十论》,其中 '如何完成一个我'一篇也谈到如何实现人生抱负,这里摘录一段,希望对大家有所启迪:
'禅家有言,运水搬柴,即是神通。阳明良知学者常说,满街都是圣人。运水搬柴也是人生一事业,满街熙熙攘攘,尽是些运水搬柴琐屑事,但人生中不能没有这些事,不能全教人做尧舜,恭己南面,做帝王。我不能做政治上的最高领袖,做帝王,此我之异于尧舜处。但我能在人生中尽一些小职分,我能运水搬柴,在街头熙攘往来。……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其所得者,即是得一个可一不可再,尊贵无与比之我。若失了我而得了些别的,纵使你获得了整个宇宙与世界之一切,却失却了自己之存在,试问何尝是有所得?更何所谓自得?自得正是得成其为一个我。人必如尧舜般,始是成其为我之可能的最高标准。而尧舜之所以可贵,正是其所得者,为人人之所能得。若人人不能得,唯尧舜可独得之,如做帝王,虽极人世尊荣,而实不足贵。若悬此目标,认为是可贵,而奖励人人以必得之心而群向此种目标而趋赴,此必起斗争,成祸乱。人生将只有机会与幸运,没有正义与大道。
...
在中国古代格言,又有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之说。不朽即如西方宗教中之所谓永生与所谓复活。然立功有际遇,立言有条件,只有立德,不为际遇条件之所限。因此中国人最看重立德。运水搬柴,似乎人人尽能之,既无功可建,亦无言可立。然在运水搬柴的事上亦见德。我若在治国平天下的位分上,一心一意治国平天下,此是大德。我若再运水搬柴的位分上,一心一意运水搬柴,水也运了,柴也搬了,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职也尽了,心也安了,此也是一种德。纵说是小德,当知大德敦化,小德川流。骥称其德,不称其力。以治国平天下与运水搬柴相较,大小之分,分在位上,分在力上,不分在德上。位与力人人所异,德人人可同。不必舜与周公始得称纯孝,十室之邑,三家村里,同样可以有孝子,即同样可以有大舜与周公。地位不同,力量不同,德性则一。中国的圣人,着重在德性上,不着重在地位力量上。伊尹、伯夷、柳下惠,皆似孔子之德,亦皆得称为圣,但境遇不同,地位不同,力量亦不同。孔子尤杰出于三人,故孔子特称为大圣。运水搬柴满街熙熙攘攘者,在德性上都可勉自企于圣人之列,只是境遇地位力量有差,但其亦得同成为一我,亦可无愧所生,其他正可略而不论了。
上述的这种圣人之德性,说到尽头,还是在人人德性之大同处,而始完成其为圣人之德性。我之所以为我,不在必使我成为一科学家,做成一电影明星。因此等等,未必人人尽能做。我之做成一我,当使我做成一圣人,一圣我。此乃尽人能之。故亦唯此始为人生一大理想,唯此始为人生一大目标。'"
再比照你在来信中阐述的大理想:"到底什么是大理想呢,我只有方向,只有不停的前行…… 我要的是:民智的开启,一个国家的公民在成长,有思考的能力,有争取权利的自觉,有尊重他人的心胸…… 我愿把以下:汉语哲学、生活政治、信仰社会、立宪国家称之为大理想。" 以及"我将继续站在土地上做一个观察者思考者和行动者,这是我最清晰的方向,我的目光所及之处,不再只是花花草草和落英缤纷,也不仅有涌动激情的嗜好,更多的是他们,那些普通的公众,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成熟的公民.我有这样的信念。"
可以看出,我们对于理想的认识有所不同,各自所处的也不完全在同一境界。你的大理想使我认识到了自己的理想的局狭性,尤其使我警醒的是:修身养性或诚如钱穆先生所言"立德"的理想固然不必因其小而自卑,但此目标不是闭门造车能成,不是哈姆雷特式的踌躇可就,更非陷入小我的情调可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读莎士比亚的《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妲》时对其中俄底修斯劝诫阿喀琉斯的一段话印象至深:"无论一个人的天赋如何优异,外表或内心如何美好,也必须在他的德性的光辉照耀到他人身上发生了热力、再由感受他的热力的人把那热力反射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体会到他本身的价值的存在。"它提醒我:理想的大小真正区别在于是以个人还是以他人为中心,无论个人"天赋如何优异,外表或内心如何美好",无论个人的修身养性多么成功,如果不将这些兼济他人,那么再优秀的品质或德性都反映不出来。
对于我,目前身份已由一个教师变为学生,现阶段的重点无疑还是在学习和提高自身修养素质;但在此过程中,我应该扩大眼界,开阔胸襟,才能更好的实现自我完善,才能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回到讲台的时候,更充分地实现自己的"小"理想。
两天前的下午,大雨滂沱,我坐在窗口,脑海里忽然映现出很多年前痴迷的舒婷的诗句。
我曾在日记里写道:"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舒婷和罗大佑,成长的岁月将留下怎样的缺憾。"她的诗给少年时的我曾经带来多少关于爱情和理想的澎湃激情!那个时候,舒婷的诗被誉为"朦胧主义"的代表,但回过头看,她的诗打动我的,绝不只是所谓的"朦胧",而是"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里让人耳目一新的"爱国"视角、"这也是一切"给伤痕累累的一代人带来的希望和慰藉、和"会唱歌的鸢尾花"里因为爱情和理想的交织而升起的"淡淡的光轮"。
这个下午,和着雨声,对着窗口,我忘情地读起舒婷的诗句,仿佛回到一、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很大很大"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为了祖国的这份空白
为了民族的这段崎岖
为了天空的纯洁
和道路的正直
我要求真理!"
"风啊,你可以把我带去
但我还有为自己的心
承认不当幸福者的权利"
"我钉在
我的诗歌的十字架上
……
我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
那篇寓言
那个理想"
类似这样的诗句使我想起,那个年龄我身上更多的抱负和更远大的理想。之后的岁月里,我心中从来没有淡漠过"理想"这个概念,但八十年代末的那场政治风波带来了某种意义上的幻灭,参加工作后,本人在国家权力机关的几年经历又使我目睹了不少政府的腐败和政治的absurdity,这些经历渐渐改变了我对理想的认识,直到后来我从政府部门辞职并到北京读研,基本完成了一次理想的转型。
来信中,你特别转述了储安平的一句话:"你可以不关心政治,但政治绝对关系到你个人。"这是一句无可驳斥的话,对于我也正有所针对性。最近的风声雨声天下事给我带来的感触良多,它们的确都与政治密切相关。在接下来的读书日子里,我想我会有意识地更多思考这些问题吧。
去年离开北京前的那个风雨夜晚,我仿佛有种新生的感觉(那的确也是我的本命年);几天前的风雨午后,我的感觉则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
星辰浩渺辽远,天地宽阔无边。永远是成长的旅程,我庆幸自己依然在路上。愿理想借我双翼,助我御风前行。
你在上封信中,把自己比作一个"路灯下的孩子";我前两天偶尔读到一句古埃及的诗:"一个少年,走出青青的芦苇丛",觉得很美,想象中自己现在就是这个少年。
从芦苇丛走出的少年,下一步你该走向何处?你何时才能长大?路灯下的孩子,此刻你在等待着谁?你说天亮你就长大了,长大了你是否还会回到这盏路灯?
从芦苇丛走出的少年,面带微笑,朝路灯下的女孩走去,轻轻地牵了牵她的手,然后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开心地说起了话……
星野
08年6月夏夜
